因循不觉韶光换

回忆开始增多，某一方面意味着现实多少有些了无趣味。

长沙。夜路。罗薇开着车。音乐是张惠妹的一首老歌。

当年，她嗓门嘹亮开阔，透着股撒欢的畅快。

好像高音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一直飚上去似的。很符合17岁时的心高天阔。

也是我和罗薇，也是回家的这条路。

每周六晚我们都会去省委大院的洪老师那里补习数学，然后踩半小时单车回家。

仲夏的深夜，路面宽阔，路灯明亮温柔，如坠入云晕的眷顾中，偶尔划过汽车的呼啸声，更加映衬出大段时间的沉寂。

如此完美的舞台怎可放过。我和她飞快地蹬着单车，驭风放声大唱。

张惠妹的歌实在很适合这种空旷场合。但高音实在太高，飙不上去的部分我们就握紧车把手直起身子齐声嘶吼，荒腔走板的嗓音在一盏盏路灯下划过，身后拖得长长的影子七歪八扭，嘎嘎乱笑的风见证这一切。

即时这样走了一路仍然不够。到我家门口，两人还要在树荫下聊到半夜。话题多半是伪科学地分析地球的另一个性别。记得有回是下了雨的冬夜，两个人找了个石台阶，把雨衣往地上一铺就席地开聊，冻得屁股实在受不了就起来站着聊，站累了坐回去继续冻腚，就这样哆哆嗦嗦在寒风里也聊了两个小时。

那个时候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啊？我问罗薇。

彼时我们坐在她车里。一盏孤灯嵌在枝叶中，把精细如剪纸的影子打在车窗上。叶上三更雨，点滴凄清。雨雾罩得眼前似前世今生的一个定格。

两个人都沉默了。

相看好处却无言。

电话响。

湖南区号。

喂。

你啊，哈哈。

报个听啊，我这周末结婚。

我摸摸下巴：按照剧情发展，初恋结婚，我应该要回去当面恭喜。

俩人抱着电话北京湖南两头乐不可支。

其实初中时真的是喜欢他吗？伯格曼在《夏夜的微笑》里自语：年轻时恋爱，都只是爱自己。

下午的阳光穿过操场旁边的几十年老树，这树还是我爹那届种下的。他站在队伍前面，脸上晃动着光的碎片，明明灭灭，我盯着他的脸，突然就喜欢上了。

所谓喜欢，也许只是他正好撞在我青涩模式偶然性发春分裂期（官方简称青春期）的刀口上。

概率学如此重要，建议中学生辅修，有效加强自己感情的逻辑思辨能力。

而撞在不知概率学为何物的女生刀口上，后果是惨烈的。

尤其当情况演变成一方表白，一方断然拒绝，实是考验少男少女的人生第一关。

对方也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当有朋友跟他说黄叉叉喜欢你啊，他第一句话是：她算女生吗？

……所以，我现在抗打压能力强是有渊源的。

剧情要是发展到这里就打End字幕，编剧们还怎么混稿费啊。为了凑字数，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本来就是玩一堆的朋友，他还就坐我身后，于是每天照常说话开玩笑看他追别的女生，依然不改本色和男生掐架在走廊上横冲直撞骑单车闯红灯，然后回家关灯哭得眼肿和死党打电话两小时以上表达自己维特般的烦恼情绪。啊？什么？你烦我说这个？挂电话就同一个话题再骚扰下一个死党，搞得他们在初中毕业写同学录时每人都就此狠狠发泄了一番，后果是我高中朋友签同一本同学录时争相传阅，然后意味深长批阅“原来你初中是这样啊”。而一直到我高中毕业来北京读书，我老爸一到月底交电话费血压就升高的症状才得到彻底缓解。

虽然我从来不屑琼瑶，但多年后我悲哀地发现除了不具备咆哮这个特征外，年少时的我基本得了她的精髓。

这样度过初中进入高中。分了班。

突然有天，我发现情况变成下课他都会在教室后门等我一起骑车回家，回家后会给我打电话问到家了吗？会说陪我去买笔记本吧，两个人走在校外马路上，他们班男生经过我们时，会回头露出“我们不会出卖你们”的笑容。

只是年少时的好感，从喜欢过渡到不喜欢，就像一个呼吸一样短暂而自然。

想明白以后，给他打了电话：我不喜欢你了。

那是高一。

他做得和我当初一样，每天照常说话开玩笑看我追别的男生，只是不再出现在教室后门。

只有一次。

两年后的深夜，我补完课骑单车进了大院，远远看见一团身影。

那天晚上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模糊了，只记得他平静地问我一遍又一遍：真的不可能了？

然后他骑单车走了。出现和消失都是静默的剪影。

从喜欢到不喜欢，从被伤害到伤害，我平庸地完成了人生第一个完整的感情周期。

我以为就这样了。

其实不是。

此人性格沉默，但是如果不喜欢，就会明确拒绝，喜欢，就会细水长流的行动，不说废话谎话蠢话不允诺自己做不到的，如果回绝他，就会尽量克制自己不再打扰对方。

基于模仿是人类的本能，而我在绝对尊重本能崇尚自然的原则下，感情观就这样从无到有基本依照他的模式搭建了一个基本框架，影响我至今。

几年后，我发现四个字就可以将这些全包纳。

静水流深（smooth water runs deep）。

这也是我在感情里最初学到的，最基本也是最正面的东西。

他大学里谈了第一个女朋友，8年后成了他现在的老婆。

虔诚祝愿岁月静好，白头偕老。

我和老妈的生日隔了七天。

她生日那天我打电话过去，随口问：姐姐他们一家今天会回家吃饭吧。

老妈顿了一下：哦，他们昨天来过了，今天有事，不过来了。

了解，简言之，老姐忘记老妈生日了。

赶紧想把气氛炒回来：你和老爸两个过也不错，要老爸今天请客啊。

老妈哼一声：他在电脑前看股票呢。

了解，老爸也忘记了。

老妈末了还不忘煽情：还是崽崽你最好，你最记得。

我能做的就是给老姐老爸发短信小报告：太座哀怨了，你们看着办。

老姐一阵抓耳挠腮后急中生智，镇出“外孙”这个杀伤性武器，他糯糯的一句“外婆生日快乐”叫得老妈心都酥了。

老爸也很上道，不动声色一天，晚上直接拉老妈出去吃馆子，就像他根本没忘记过一样。

其实老妈哪里是真伤心，不过是女人的撒娇抱怨。

他们记得不记得，都是天天在身边，随时彼此照顾的人。

我记得又如何？形式感强总是因为实质性的东西无法到位，才需要它来虚弱弥补。

七天后。

估计老姐在手机里设了提醒闹铃，不但一大早七点多就发来短信，还喝令自己老公儿子再各发一条凑人数。

我给她回短信：矫枉过正啊。

老爸老妈却一直没有电话过来。

这让我有点担心。

不是担心他们不记得，而是担心他们发现自己不记得。

心想着最好彻底忘记。

却偏偏不如意，晚上7点多手机屏幕显示家里电话，果然一接起来就是老妈的一连串：崽崽对不起啊爸爸妈妈居然都不记得你生日了真的是老了啊记性不好了居然连崽崽的生日都忘记了……

而我则一个劲一个劲的打断他们：我这两天约了几拨朋友今天聚会很开心啊我什么时候认真过过生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哈哈哈哈……

老妈说，关键一想到你生日这天一个人在外地，结果爸爸妈妈居然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她停住了。北京这边和长沙那边都是压低的呼吸。

不过只隔了七天，不记得忽然变成了个无法忽视的错记在老妈的心里。

我无法帮她消弥这份难受，正如我也知道下个星期她就会快快乐乐地和我依旧电话热线八卦最近身边的人和事，把今天的低落抛在脑后。

爱就是允许遗忘。

我侄儿今年终于可以在他暗恋的女孩面前长脸了，因为他的期末语文考试首次考了全班第一（从我目测过他的作文水平来看，这是个奇迹）。用他的原话：“同学们听到95分的时候肯定觉得这就是全班最高分了，哪里想到还有我的96.5分！哈哈哈哈哈哈……（我老姐转述的时候说她儿子确实哈了很长时间……）”

结果就在他辗转反侧等着25日那天去领寒假作业顺便公布期末成绩的24日晚，接到班主任电话：由于风雪天气恶劣，取消明天的日程，小朋友们直接来拿自己成绩就可以了。

用他妈的话总结就是：可怜我儿啊，小学生涯唯一一次露脸的机会……

当然，他只是长江以南地区因为雪灾遭受痛苦的一个小小侧例，间接反映这场让人发懵的雪灾甚至已经影响到未来青少年的心理建设。他还太小，但是又已经到懂事的程度（我从来不小看孩子的成熟度），在下雪7天以后，他在懵懂地接受和思考过他所接触到的信息面之后（身边大人举动和电视新闻），做出了他对这场雪灾最直观的判断：

“妈妈，我怕。”

其实长沙城区情况没有他想象的糟糕，至少打电话给爸爸妈妈，他们一切都好，没有停水停电，物价上涨对平时无所消费的他们影响也不大。打给老姐，她居然在逛街……但是那种弥漫的氛围，人与人之间气息的交流，微微的恐惧和紧张，以及潜伏的刺激，这些无法言喻的张力统统被心思细锐的孩子捕捉吸收，于是通过他，把成人的负面宣之于口。

很非典，不是么。

年前最后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正规约会留给了即将生日的徐溪蓦同学。

理由我是这样发短信告诉她的：由于我记错了你的生日，导致我提早一个月就把你的生日礼物给买了，不找机会送出去我觉得冤得慌。

徐溪蓦同学在约会头一天曾经慎重给我打过电话，询问是否需要她正式发一份《关于周一约会的意见征求稿》到各自信箱征询建议，之后又在约会当天发了条有具体时间安排的详细短信提醒。

说实话，当我第一次和她喝早茶，她能在众女随意讨论接下来的活动时，立即掏出一份打印翔实的全北京各大院线当天电影放映表，真是彻底颠覆了我对女人的印象。

在认识她之前，我所有女朋友都是散漫飞仙类型，典型代表是陈艳同学，典型事例是某年她自己提议元旦零点在她家过，我给她把人约好后，她于12月31日下午三点半告诉我由于心情原因取消，并且让我去通知所有相关人士。

虽然这次聚会陈同学也是主要参与人，但是一想到组织者是徐同学，我就无比的心安了。

当天安排下班后6点半碰头。

5点半的时候，我发短信给徐：对不起，我迟到半个小时，你们先吃。

徐回发给我：我被拉到昌平看样片！

结果最不靠谱的陈同学一直守时的等着我，我的不靠谱指数也在陈同学的短信中节节攀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从商量去哪好好吃一顿，变成随便在哪里吃一顿，最后变成质疑还有没有时间吃一顿。而当时在昌平的最靠谱徐同学绝望地告诉我们她已经领到工作餐了。

于是，本来晚上的重头戏是吃饭，活生生移到了看电影上。

只是当我和陈终于在快餐店接上头，给非常渴望看《集结号》的徐同学再一次致命打击：“小徐啊，我们商量了一下，一堆女人去看一部全都是男人的戏，荷尔蒙比例有点失调，要不随便找什么地方聊天吧。”

……不远万里赶来的徐同学从了。

结果也就坐了一个多小时，由于我要赶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匆匆散了。

……女人，你的名字就叫不靠谱。